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

【每日一坑】15〈畢業〉

他跟玩伴第一次接吻,是在國三即將畢業之時。


當時班上的人都去畢業典禮了,而他們翹掉這重要的結束儀式,跑到他們總是躲藏的空教室,喝著偷帶來的啤酒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他沒喝過啤酒,只是單純想嘗試看看這種『屬於大人的飲料』。
結果──真是他媽的難喝,怎麼會有人愛喝如此苦的東西?
玩伴看到他皺起的臉,不禁消遣他愚蠢,然後神態自若地把他擱在一邊的半罐啤酒給喝完。
出於不認輸的念頭,還有一點酒精的催化,他望著玩伴,『我說,和女生接吻是什麼樣的感覺?』
從他幼稚園、國小到國中都同班同校的玩伴──又稱損友──挑挑眉,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,『這個嘛……我哪知道?』
『不知道還擺出那個表情是怎樣?』
『 幹!你才是怎樣啊?明知道我沒交過女朋友還問!』
他們兩個又講了一些沒營養的垃圾話,然後陷入尷尬的安靜。
他瞅著放在兩人中間桌上的啤酒罐,咕噥一句,『阿肥說嘴唇的觸感很軟……』
『媽的,那傢伙放個屁閃啊。我明天就去交個一打女朋友給他看。』
『欸,我說……我們來接吻吧?』
玩伴瞪大眼,『你白癡啊?』
『可是男生女生的嘴唇觸感都差不多吧?』
『屁咧,不一樣啦。』
『哪裡不一樣?』
『就……』
『好啦,親一下而已,又不會少塊肉。』
『不要,噁心死了,要跟你交換口水欸。』
『你剛剛才喝光我喝過的啤酒啊!平常你還不是搶我的綠茶喝!早就吃過一堆口水了啦!怕髒喔?我才怕你有病咧。』
玩伴臉上浮出紅潮,抓起他的衣領,『媽的,你計較什麼啊?親就親啊!』說完,玩伴就把自己的唇撞上他的,兩個人的門牙都被過大的力道撞得發疼。
『幹!』兩人同時飆出咒罵,然後摀著自己的嘴呻吟。
『你搞屁啊?最好有人接吻是這樣啦!』
『痛死了……你不是要親?這就親了啊!』
他抹掉因疼痛而泛起的眼淚,把啤酒空罐砸在玩伴身上,『這根本是互撞吧!這種方式你會嚇跑你女友啦!』
『我的左右手才不會被我嚇跑。』
兩人氣沖沖地對看,玩伴率先開口:『你行你來啊!』
『好啊,等等你就不要被我吻到腿軟!』
『幹,我好怕喔!』
他隔著桌子抓住玩伴的下巴,因酒精而發熱的身體在這一瞬間似乎又變得更熱,在他思考這行為的意義之前,他就已經吻上玩伴了。
一開始只是唇瓣的碰觸,當他在思考要怎麼辦時,玩伴就已經張開嘴了,於是他仿著過去看到的電視影劇,把舌頭伸進去,舌尖觸及裡頭的柔軟。
玩伴似乎抖了一下,身體開始繃緊。
他的舌頭滑過玩伴的舌面,再從旁邊挑起,將它勾進自己口中吸吮。
像在吃冰棒一樣嘛,沒什麼困難的。他吮著玩伴的下唇跟舌頭,得意地想。
被他扣住的下巴在微微顫抖,玩伴抬起手。
他還以為自己會被推開或者揍一拳,沒想到那隻手卻放在自己的後腦,讓兩人的接觸更加貼合。他閉上眼,把舌頭伸得更進去。
兩人的舌跳著熱烈煽情的舞蹈,引領彼此轉圈、跳躍,探索那未知的領域。
不知道是誰的唾液從玩伴的嘴角流下,沾濕了他的手指。
好像快窒息了,可是停不下來。
畢業典禮的禮堂傳來煙火聲,把兩人從這曖昧的情緒中拉出。
他鬆手後退,兩人的唇霍地分開。
『哈……哈哈……如何?爽嗎?』他轉開頭,用輕浮的話語來掩藏他心中的意猶未盡。
遲遲沒得到玩伴回答,他疑惑地朝對方看去,只見玩伴一臉平靜地用袖子抹著唇。
『搞屁啊?擦什麼?』
『幹,你弄得我整張臉都是口水,跟狗接吻一樣!爛死了!』
『你說我是狗?』
『你比狗還爛啦!』
兩個人在教室內大聲辱罵彼此,直到聽見聲音的老師發現他們在這裡、把他們趕出去為止。
他與玩伴就只有接過那麼一次的吻,但卻在他心裡留下了一種奇特的情緒,懵懵懂懂地,他好像抓到了什麼。
他們就這樣上了高中、大學,各自交了女友,然後分手,互相消遣、安慰對方的失戀,接著再找新的對象。
在吻著女友的唇時,他總會想起那天的胡鬧。明明就是個爛透的吻,他卻無法忘記,也沒有任何一個吻能取代。
一日,在他剛跟女友分手後,玩伴打了電話,問他要不要出來喝酒。
他們兩個人買了一堆日式燒烤與清酒,到他住的小套房,把食物跟酒都放在矮桌上席地而坐,便開始聊起近況。
他大學畢業後便直接就業了,而玩伴還留在原本的大學念研究所,兩人都是單身。
當他喝得微醺,霹哩啪啦地把前女友劈腿的惡形惡狀都傾倒而出時,他看到玩伴從塑膠袋中拿出啤酒。
玩伴把啤酒擱在他眼前。
「幹嘛?你知道我不喝啤酒。」
那苦味不管過了幾年,他還是不喜歡。
「喝一點。」玩伴的表情不知為何比平常嚴肅。
「我才不要。」
「你就喝一點。」
「不要!」
「你是小鬼啊?」
「我不喝我不喜歡的東西。」他賭氣地把啤酒推到一邊去。
玩伴聳聳肩,把啤酒打開,喝了一口。
他把灑著七味粉的雞肉放入口中,玩伴說了一句話。
「那吻呢?你會吻你不喜歡的人嗎?」
他差點被雞肉噎死,「咳……你把我當變態嗎?我才不會做這種事!每個被我親過的都是我的愛人……我說當時。」
「每個吻都是?」
「你這不是廢話?」
玩伴把啤酒再度推回他眼前,兩眼盯著他,「是嗎?國三的吻也是?」
這句話彷彿把他拉回那時的空教室──啤酒、他們與吻。
他彈了一下啤酒瓶,裡頭似乎還剩下半罐。
口有點乾,於是他拿起啤酒,把剩下的喝掉。
果然還是很苦啊。
玩伴看到他這樣,只是揚眉,兩手盤著胳膊。
這幾年,他們都長大了,發生很多事,也懂了很多事。他再蠢,也終於想透那個輕浮的行為是什麼。
他深吸一口氣,心臟好像快從咽喉跳出來,「是。」然後他又補了一句,「現在還是。」
套房內陷入一片寂靜,放在盤子內的串燒剩沒多少。
玩伴垂著眼,用竹籤撥弄盤內的培根捲,把裡頭的蔥都挑散了。
他抓起旁邊的清酒,倒了一杯。
「要接吻嗎?」玩伴問道:「當作畢業的儀式。」
他沒多想就回了個『好』字。
這次的吻比上次來得熱烈許多,時間不是僅僅改變他們的外貌。
「話說,到底是什麼東西畢業?」
在他把玩伴壓在地上,兩人的唇都被吻得紅腫時,他突然問了這麼一句。
「從朋友中畢業啊。」玩伴拉下他的頭,把自己的唇送上,「我們要變成情侶了,你這白癡。」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